上部 彼界
彼界的少年
彼界的**,从召唤兽的蹄声开始。
这些与神*接近的生命,在未被主驾驭前,隐伏于善无峰中,每天仅在凌晨出现。
浓黑的天幕渐渐透出紫红。红色逐渐吞噬黑暗,天空红光凄艳有如鲜血。山间水雾弥漫,在红光映照下,似乎也湿淋淋浮动着血腥。
荒凉贫瘠的彼界,只有*坚韧的生命才能生存。大地干涸出裂口,巨大的圆石,被风雨洗得苍白,裸露在沙石中。就在这里,却生长着彼界惟一的植物:往生花。
往生花在彼界是*不被神眷顾的生命,指甲大的七瓣小花,四季开放,生命却短极,从开放到凋谢,不足一秒。
为了生存,往生花紧抱住岩石,把油丝般的细根,顽强钻进地底数十米处。那发丝般的梗,竭力把花朵举得高高的。花不停凋谢,花瓣飘零满地。可它们在凋谢后,竟毫不停歇地迅即绽放。如此远看上去,似乎花开永远不败。
往生花就这样将瞬间生命,傲然怒放成了永恒。
此刻,召唤兽从善无峰嶙峋怪石间走出,从静谧得窒息的夜中走出,踩着往生花,悄无声息地挤满五座山峰之间的峡谷。
兀地,**缕血光利剑般劈开云层,直射到一头召唤兽身上。召唤兽全身银白的皮毛,迅即被淋漓血光笼罩,犹如魔鬼披上了节日盛装。
千万头召唤兽同时侧过头,睁着没有瞳仁的眼睛,遥望血光照耀的方向,遽然,它们朝着那方向,以相同的步伐,开始奔跑。
往生花瓣被激荡的气流卷上高空,犹如纷扬的大雪,扑向地面。召唤兽挟裹着花瓣,巨蹄翻飞,长毛飘洒,光华乱舞,恍若流星。无数劲蹄狂野地敲打地面,擂响巨大的战鼓。
只遵照自己的步伐,召唤兽在大地上奔跑。不败地继续短暂的生命,往生花在大地上盛开。
轰隆隆,大地发出沉闷的狂响,带着惶恐的震荡,一波波漾开。
新的**,随之到来。
这天是“惊蛰”,彼界的历法书上曾经如此记载。
在远古传说中,这是奇妙的**。到了此时,春雷乍动,惊醒蛰伏于土壤中冬眠的动物,它们纷纷爬出地底,开始新生。
此时,也有一群少年离开熟悉的环境,向着渺茫的胜利奔去。
——他们就是这彼界的主。这彼界的一切,均臣服于他们,供他们驱使。
但这被尊为彼界之主的生命,渴望白发苍苍却成了梦想,生命的盛宴,会在*丰美的青春中结束:他们只能活十二天。
主惟一的希望,便是在第十二天决战中胜出。胜利的主,便可步入神殿,获得新生。
所以,主的世界里没有节日。任何节日都只是性灵与魔叹们口头的远古传说。从出生,主便投入修炼与厮杀中。按照主的计算方式,今天是第四天。
经过前天天的学习,所有的主,将在今天告别各自的圣灵,离开宫殿,远赴魔生林,奔赴此生行程的开始。
虽是短暂的生命,渺茫的机会,却也各自决绝地抗争。
迦南离,便是其中的一位。
“嬷嬷,今天要做什么?”迦南离看到天空中**缕血光,未等召唤兽的蹄声响起,就向他的圣灵半叶嬷嬷迫不及待地追问道。
对十二天寿命的主而言,出生后半日,为婴儿期。到了这第四天,便已是少年。
说话的迦南离全身近乎赤裸,仅在腰肩随便围着一条宽带。他身高近两米,宽肩窄腰,挺拔魁梧,远看已完全成年。只有到了近处,才能发现那棱角硬朗的脸上,眉眼中毕竟还略带稚气。那略黑的皮肤上,无数业已愈合的大小疤痕,是残酷修炼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迹。此时的他浓眉略蹙,方唇紧抿,毫无畏惧的目光里,显出远远超越年龄的坚毅刚强。
这彼界的三天之中,作为圣灵,半叶嬷嬷看着迦南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,心中却不断浮现故主的面孔,总是又惊,又喜,又悲……
“主,你的生命里,只有三天是跟我学习基本的法术。其实在第三天,我就没什么可辅助你了。今天开始,你要到魔生林去。那里是魔叹汇聚之林,也是性灵聚集之所。你要杀更多魔叹,来修炼法术。但你要记住,如果你还能回来,不要忘记在林中寻找到合适的性灵,迎接回来,这样在*后的决斗时,你才不会孤身而战,”半叶嬷嬷说着,几乎不被察觉地轻叹了口气,又加了一句,“实现故主的心愿,就全在你身上了。”
“好!”迦南离点头,简短答道,转身便向密室走去。
他那抚摩过多次的铠甲,凝固着征服和热血,已经在密室中迫不及待了。
从故主元气保存完好的躯体内浴血而生,迦南离简直天生就是为法术、为胜利而存在的生命。
彼界存在的金木水火土五系法术中,除了被视为禁忌的火系法术失传之外,生于地底的魔叹类天生通晓木系法术,凝泪而成的性灵类则天生拥有水系法术。一般的主,都会选择修炼金系法术,这样可以利用各种神器,在攻击时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。但法力*强大的,无疑是土系法术。
当然,法力强大的土系法术,修炼起来也*为艰难。
修炼哪种法术,只能由主在第二天的上午决定。那时主还年幼,很少会不喜欢那些神器利剑,因此也不免会选择金系法术。
更何况,法术的提升需要杀掉魔叹。如果修炼土系法术,在*初的交战中,通过咒语召唤出隐没在地底的神秘力量,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不能够使用任何兵器、神器的土系法术修炼者,哪怕是与自己宫殿里蓄养的魔叹交手,也不免落得遍体鳞伤。
因此,尽管土系法术的修炼办法在每位主的宫殿密室中都保存着,却很少有修炼的。
迦南离选择的,便是土系法术。
*开始的一日里,迦南离与魔叹对阵,败了战,战了败,浑身鲜血淋漓,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。遭受各类魔叹的攻击,伤口忽而奇痛难忍,忽而奇痒钻心,种种滋味,实在生不如死。连半叶嬷嬷在一旁只能暗自落泪,每一处伤,都有如落在她自己的身上。
但迦南离顽强地承受了这一切。当稚嫩的声音终于召唤到地底的法力,身体**次感应到来自地心深处的神秘力量,杀了**名魔叹后,迦南离终于悟到了修炼之道,法力陡然精进。
不足一日,宫殿中的近百名魔叹都被迦南离杀了个干净。而他的土系法术也小有所成。
当魔叹杀光后,为了不让迦南离浪费时间,半叶嬷嬷甚至教了一些性灵使用的水系法术给迦南离。
水系法术是用来呵护守卫的法术。修炼水系法术不需杀戮,却需要静心。这时,自认勇猛顽强的迦南离,发现了自己惟一的弱点:自己不怕任何战斗。可他害怕静下来,害怕停止战斗。
当身体安静下来,面对着仿佛无穷无尽的静廖,迦南离的心里就会空虚,甚至惶恐不安,仿佛曾失去了什么*重要的东西。这东西到底是什么?他想过。但越想越觉得心中空荡荡的,似乎在沉下无底的深渊,*后只能默运法术乱劈乱打,来扰乱平静,填补心中的空白。
半叶嬷嬷说过,故主在决战中主动放弃生存机会,就为了让自己能够有更为优越的先天基础,能够征服其他的主,赢得新生。迦南离从出生就懂得了这点。他把生活惟一的目标,定为获得*后的胜利——这也是所有的主共同的梦想。
半叶嬷嬷怔怔跟随在迦南离身后,看着他忙碌,一时间恍惚起来。若故主能够看到现在的迦南离,也会为之骄傲吧,半叶嬷嬷想。
可半叶嬷嬷知道,哪怕是修炼了土系法术,要想征服其他的主,也谈何容易!每一位主,都想突破12天的限制,永远地活下去。如何才能活下去,这已经不仅是弱肉强食,更包括了种种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,以及为了共同利益而集结厮杀的主体。
迦南离穿上铠甲,戴上头盔。这是迦南离这一族代代相传的玄蓝甲。经历了岁月的打磨,暗夜蓝的铠甲上,光影流动,冷气森然。
“对了,性灵到底是什么?”迦南离突然想起来问道。这些天,除了修炼,对其他任何事,他都漠不关心。
听到迦南离的问题,半叶嬷嬷微微笑了:“主,我就是性灵。当初接我回宫的主故世后,由我来抚育你,才被称为圣灵。”
迦南离皱了皱眉:“既然有了嬷嬷,我为什么还要接回别的什么性灵
“这……”半叶嬷嬷一时为之语结,“圣灵是不能陪着主参加决斗的。只有性灵才能去。而且,如果……”
半叶嬷嬷话到口边,还是停住了。她想说,如果主在决斗中死去,将由性灵负责接生并抚育新主。但这个事实,还是不要让迦南离现在知道吧。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呀。
“主,请你相信嬷嬷的话。”半叶嬷嬷不再解释,只是垂首请求道。
迦南离愣了愣,改口问道:“我怎么才能知道谁是我要接回来的性灵?”
“那是缘分。到时候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半叶嬷嬷进了密室,取出法衣,亲手为迦南离系上。他的法衣是浅的冰蓝色。一片冰蓝中,在左胸口的位置,却有个月牙形状的白色缺口——这竟是一件破的法衣。
“看着法衣的颜色,你便能知晓你的法术到了哪种级别。一旦你的法衣也变成了铠甲一般的暗夜蓝,你的法术也就圆满了。那时,你才能召唤并驾驭*强健的召唤兽,才有可能制服所有的主。”
迦南离牵开法衣,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月牙,心头突然腾起一种莫名的感觉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半叶嬷嬷的心一阵紧缩,顿了顿,才勉强笑道:“这……这只是个偶然。没有其他含义。你放心,不会对你的法术有任何妨碍。”
迦南离并没留心到半叶嬷嬷的异常反应,他只是仔细看着胸口的缺口,试图去捕捉那种莫名的感觉。
可那种感觉只是一闪即逝。再继续看下去,却只是一个月牙形缺口而已,再无异样。
可能自己的法术还是不够强大,迦南离想。他放弃了努力,沉默着,临行前*后一次环顾宫殿。
并没有什么可看的。这里的宫殿,并非传说中那种富丽堂皇流光溢彩的宫殿。
主的宫殿建造在四座山峰之上。往往是巨岩下开个小洞穴,便是宫殿的入口。远远看去,密密麻麻,累累叠叠,状如蜂巢。但宫殿内,却很宽广空阔。倚仗圣灵的灵力照亮,宫殿中并不黑暗。如果主需要,圣灵甚至可以幻变出各种传说中的珍奇玩物,充斥于宫殿中。由圣灵蓄养的魔叹们紧贴着石壁汲取生命的能量,那五颜六色的身体,犹如粗犷的壁画,悬在墙上。
但一心修炼的迦南离的宫殿中,空空荡荡,从开始就没有任何幻变的玩物。如今魔叹也被杀得干净,宫殿的墙壁与地面一样,都是岩石赤裸的灰白。偌大的宫殿里,只剩迦南离与半叶嬷嬷为伴。
作为主人,迦南离似乎拥有着一切。可停止了练功,迦南离却觉得自己其实一无所有。出生以来,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这一切。如今要离开了,这个宫殿,竟给他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