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单元 有这样一个后生,性情乖觉,不愿披露名姓,但 祖籍商州,诞生于鼠年,属十二相之首,相推则为金 命。商州是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接壤交错地面,人有 南北特点,秀中有骨,雄中存韵;这后生五官还好, 身长却一米六二,以当今女子选婿标准,只能是“半 残废”角色。他不安分得厉害,好文,亦好武术,是 太极八卦掌一类,功于内而不张牙舞爪于外。因此, 其文其武其言,似乎与其人不能一统。这是未久处谙 熟之缘故。他更有一秉性,极喜游览新境,考察种种 奇域异地风物习俗。这种秉性很早就产生,以至于在 “人之初”期间,便涉足了他老家周围的大小村镇。
可惜商州七山二水一分田,他没能走出山川河道。河 是丹江河,发源于甚地,归宿于何处,他是不甚了了 ,但见江两边大山,铁一样的黑脊,一座接着一座, 恰又被其中的无数小河分割成段落。他便以为这个世 界,就是山与水的构成。河的两岸上,山是极想亲恋 ,河却冷冷,碧水长流;南北群山又极欲姻联,丹江 又从中隔绝。于是形成万山众壑一起向河的方向奔趋 ,临于河岸,便突然绝望,岸上之崖就显出因为惯性 而立足不稳的前倾,看得见那山的构造线如裁开的树 木质纹一般。在读小学课本的时候,他就常常注目于 这山的阅读,读得有滋有味,当知道了王母娘娘以簪 划天河隔断织女牛郎的神话后,对任何河流就愈发认 定是无情物了。
当日这个世界还比较平和,虽然经历了一场“文 化大革命”的祸乱,但河南的水灾已消,邢台的地震 也归于安静;即使外边发生了什么天崩地裂之灾,这 商州却风气坦然。此地去陕西省城三百六十多里,居 四山中,众妙悉备,庄严,清净;地低温和,有杂草 奇木,土产林果;引水灌田,又丰稻麦,盛菽豆;毛 驴数头驮粪负筐山上,无人控御,自知往来。山地有 山地之趣,乡人有乡人之乐。这后生也便常到南山或 者北山去砍柴,一走三十里四十里,这倒不是仅仅为 了生计,而是满足一颗好奇之心。当他爬到*高的小 天竺山顶,心胸为之一振:世界原来竟像一个偌大的 牛的百叶,一轮太阳就在那褶皱里跳跃。他不会写诗 ,那一次却诗意充溢心脾,激动得脱了衣服,在那山 空的五彩光圈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,高兴得大喊大叫 。当然,这种叫喊在这个世界上是微不足道的,犹如 花园里一只蜜蜂的几声嗡嗡。他返回的时候,柴砍得 很少,因此落下了娘的埋怨。娘并不是他的生母,父 亲命硬,先后死掉了两个老婆,这位第三续弦者一向 待他刻薄,总逼着他去割草砍柴采橡子捡毛栗,干粮 是二道面的黑饼,甚至是一手巾包的熟洋芋。他在山 上劳作前,那干粮便和背篓放在一棵树下,然后满崖 上爬动,日过午后,负重而归,乌鸦就偷吃了他的干 粮。他只好忍饥驮了背篓回来,在仄仄斜斜的石砭道 上作匆匆行。愈是负重,愈要匆匆,因为山阴道上有 固定的歇息处,他必须咬紧牙关赶到那里。这种艰辛 近乎于残酷,但又陶冶和膨胀了他的意志和力量。每 每一到家,柴在院子里放了,继母却要嘟囔:“饭不 比别人吃得少,柴就砍得这么一点呀!”他气愤,却 报复不了。也就在后来,他们家从后沟移居到长坪公 路边上,公路上常来往大车小车,还有自行车。也就 在他那一次爬上小天竺山顶回来之后,继母又在数说 他的无能,他将这位一肚子下水和狠毒的女人叫出门 来,指着公路上骑自行车悠然而过的妇女说:“娘, 我是不如隔壁人家砍的柴多,可你却怎么不去骑车子 呢?”继母无言可对。
他报复了继母,获得了满心满怀的快活,就十分 感激起门前的长坪公路。公路为什么叫长坪,村里人 讲,它始于省城长安,终于河南西坪,是一条疏通关 中和豫西的**官道。以后,他就在官道上见识了许 许多多异地之人,*使他惊羡的自然是那些省城“洋 人”。村里见过世面的长者都在说:省城是了不得的 地方,城的周围渭、灞、沪、沣、滴、沮、泾、曲八 水绕流,人民充满欢娱安乐,城街为井字,平整洁净 ,随便拣一块都可以和这里*好的打麦场一样。有一 座大雁塔,是《西游记》里唐僧读书的经堂,一共七 层,爬上去,北可以看见渭水素波,南可以观望终南 积雪;暮色里钟音敲响,如潮声一般,令人肃穆森严 。城中有钟楼,金碧辉煌。相传楼下是海眼,是此楼 镇压了海龙,保守了省城风水。而且说到省城之人, 皆住空中楼阁,穿皮鞋毛呢,食牛奶面包,可以听各 种韶乐,看砖头厚的书本。这种都市的诱惑,极合了 他不安分的心境,甚至使他从此废寝忘食,荒疏了课 业。于是他大胆去接触那些“洋人”,他们乘坐的汽 车常常在这里要停下来,或者去茅坑里解手,或者在 沿路两旁的小贩摊上买三只花翎子死山鸡,两只缩头 硬背的甲鱼,或者黄鳝、兔子、鸡蛋、核桃、柿饼、 软枣叶炮制的凉粉。他目睹了这些人的荣容丰采,甚 至在人家问他一句话的时候,他可以连续回答十句二 十句,虽然这些人对他是不屑一顾,处处流露出优越 神情和倨傲态度,但他仍不失其崇敬之心,以至侧身 其间,只感觉到一种自惭形秽的难堪罢了。在学校放 学之后,在田地劳作之余,他往往怀着那么渴慕的心 情在长坪公路上溜达,凝视着一辆辆从省城而来的汽 车,和一群群搭车去省城的人们,并在想象之中自己 也随风飘越过千山万岭,到了那文明的世界。
这种向往竟然获得了实现。前边已经说过,他是 能文能武的,他在十九岁那年终于走出了商州,到了 省城,在那里的一座学校里学习了三年,三年之后, 又在那里工作了五年。八年的省城生活,他的见识多 起来,思想也渐趋成熟。但是,他却意想不到地慢慢 产生出一种厌烦,感到生活得太累,时不时脑子里横 翻出商州山地的野情野味的童年。P1-3